《烬路逢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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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网那天,周大川起得很早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醒了。他没拉窗帘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他这两天睡得不算好,可今天醒过来,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轻快。
他起床,刮了胡子。镜子里的人比上个月瘦了一圈,颧骨支棱着,眼窝凹进去。他把下巴上的泡沫冲干净,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,又用湿毛巾把鬓角擦了擦。
他把柜子里那件干净的衬衫翻出来——浅灰的,领子磨得起了毛,但洗得干净。他抖了抖,套上,对着镜子扣扣子。
工作的事,还是没有着落。他早就不指望了。
他今天不出门找活。他今天有别的事。
他知道她几点从那片走。前四天,他摸准了:下午五点前后,放学那阵,那个背书包的女孩会从那条街走过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低着头看手机,像是满街学生里最普通的一个。
他只是想看看她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。他只是顺路,走到那片,坐一会儿,看一眼。看完就回来,不会做什么。他对自己说得很清楚。
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。
下午四点五十,周大川出了门。
他住的老街离那片城中村不算近,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他不骑车,走着去,走得不快,像是一个吃完饭出来消食的人。
太阳斜斜的,把影子拉长。街上的店开着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。他走过修鞋摊,走过水果摊,走过一个坐在门口剥花生的老太太。
走到那片街口的时候,五点还差几分钟。
他没有急着站到街口去。他在街口斜对面一家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,像是走累了歇脚。他坐的位置,正好能看见那条街。
学生开始多了。三三两两,背着书包,从学校门口涌出来,散进各条巷子。笑声、吵闹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
他在那些学生中间,找那个白衬衫、百褶裙、扎马尾的背影。
五点过了。五点零五。五点十分。
他没有等到。
他有点坐不住。他站起来,又坐下。他告诉自己,今天可能放学晚,或者她今天走了另一条路。
五点一刻,他看见她了。
白衬衫,深色百褶裙,马尾,背着书包,从学校侧门出来,低着头看手机,往这边走。
周大川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动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她走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和前几天一样,从街口走过,往那条巷子拐。
前四天,她都从巷口过,然后从巷子另一头出去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,她走到巷子口,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会儿手机,像是收到一条消息,然后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——那扇铁门的方向——加快脚步,走了进去。
她拐进巷子深处,不见了。
周大川站起来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条巷口,足足站了有半分钟。巷口没什么人。放学的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街上安安静静的。
他想走。
可他的脚,不听他的。他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,那十三年没碰过的东西,被今天这一下,勾起来了。
她往那条巷子深处走了。那条巷子他看过,是条死胡同,尽头一扇铁门,墙很高。她进去,不是回家——那条巷子里没有门朝街开的住户。她进去,是要干什么?
他不由自主地,往巷口走去。
他走进巷子的时候,太阳正好被楼房挡住,巷子里暗了一下。
巷子不长,一眼能望到头。尽头是一堵墙和一扇铁门,铁门关着,门上的锁是旧的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愣了一下——人呢?
他明明看见她走进来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快到铁门前,他忽然觉得不对,想转身——
巷口,被两个人堵住了。
两个人都戴着口罩,穿深色外套,个子不高不矮,站在巷口,像两截影子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堵住了他唯一的出口。
周大川的血,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上铁门。他想喊——可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这辈子被人堵过一次,那是警察,在市局门口,七八个人围上来,把他按在地上。那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,他认了。
这次他不知道。
两个人朝他走过来,走得不快,很稳,像做过很多遍一样。左边那个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布袋,右边那个上前一步,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周大川终于喊出了声——只喊出半个音,一只手捂住他的嘴。布袋从头顶套下来,眼前一黑。他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,绳子上来,勒得紧,勒得疼。
他没有挣。他被按在铁门上,脸贴着冰冷的铁皮,闻到自己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,和铁门上的锈味混在一起。
整个过程,快得他来不及怕。
等他能怕的时候,他已经被塞进了一辆车里。车里有一股旧轮胎和机油的味道。他蜷在后备箱里,手脚绑着,眼前黑着,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车开动了。他在黑暗里,抖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。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——不,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可他不确定,是不是那件事。他宁愿不是。
他这辈子,只栽过一次。那一次,有罪名,有判决,有十三年。他熬过来了。
这一次,连罪名都没有人告诉他。
他不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——
同一时间,城郊,晨光福利院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。院子里晒着被子,护工阿姨在走廊上晾衣服,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皮球跑。
沈叙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给一个孩子修一只开胶的鞋。鞋是旧的,鞋底磨得薄,他用胶水把开胶的地方粘上,用夹子夹住,放在一边晾着。
“沈叔叔,”小满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那条旧粉裙,“你看!”
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。裙摆扬起来,又落下。裙子是旧的,粉已经洗得发白,腰上的松紧带也有些松了,可穿在她身上,还是很好看。
“好看。”沈叙说。
小满又转了一圈,停下来,有点不好意思:“裙子有点旧了……我还能穿吗?”
沈叙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仰着头,等一个回答。
“能穿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叙说,“裙子旧了,就洗一洗,补一补,还能穿很久。裙子不会伤人。穿裙子,也不会伤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大人,借裙子做坏事。那是递裙子的人错了。不是裙子错,也不是穿裙子的你错。”
小满听不太懂。她歪着头,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……我穿裙子,沈叔叔会觉得我不乖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叙说,“你穿裙子,是这院子里最好看的。”
小满高兴地又转了一圈,跑回屋里去了。
沈叙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没有动。他手边,那只粘好的鞋还夹着夹子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手机静音了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没有显示内容。
他没有点开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膝盖上,继续给下一只鞋涂胶水。
院子里,孩子们的笑声飘上来。他坐在这片笑声中间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普通的、来做义工的好心人。
院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递给他:“小沈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沈叙接过水,“陈院长,今天周末,孩子们不上课?”
“放一天假。”院长说,“小满那丫头,一大早就把裙子翻出来穿了,说是大姐姐留给她的。那裙子都旧了,她舍不得扔。”
“……大姐姐?”
“早几年在这儿住过的一个女孩。”院长说,“小姑娘走的时候,把裙子留下了,说留给后来的妹妹穿。小满当宝贝似的。”
沈叙握着那杯水,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。他想起阿禾。阿禾走的时候,也留过东西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些裙子,被人当宝贝一样留着;有些人,被关在黑暗里,不知道天亮不亮。
他喝完水,把杯子还给院长,站起来,去帮护工阿姨晾被子。
他的时间,干干净净地,留在了这片院子里。
——
晚上八点,市局刑侦支队。
陆峥刚吃完一碗泡面,坐在白板前。白板上贴着周大川的照片、那条巷子的地图、几段监控截图。
今天下午六点半,重点人口的例行核查发现:周大川今天下午出门后,没有回家。
老郑查了一遍:“他手机,下午五点零几分,信号消失,再没开机。出租屋我去看了,门锁着,灯没开,人不在。”
“他平常这个点,在哪儿?”
“他出狱之后,活动范围很固定:上午去劳务市场或者街口小饭馆门口,下午回出租屋,晚上在夜市、公园坐着。今天一天,只有下午出了门。”
陆峥把监控截图往白板上钉。截图是从街口的摄像头拍的:下午五点二十左右,周大川从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,往巷口走,然后拐进了那条巷子。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女孩——白衬衫,百褶裙,马尾,背着书包。女孩先他一步走进巷子,他随后跟了进去。
然后,监控里,就再没有这两个人出来。
“巷子那一头呢?”
“死胡同。”老郑说,“尽头一堵墙,一扇铁门。铁门我看了,锁着,是旧锁,没有撬动的痕迹。墙头我也看了,没有攀爬痕迹。两边的窗户,都封着铁栅栏。”
“那两个人,就这么没了?”
“就这么没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峥盯着监控里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白衬衫,百褶裙,马尾——这个背影,他看着眼熟。他翻出前几天的监控:同一时段,这个女孩连续四天,从这条街走过。第五天,她走进了那条巷子。
“这个女孩,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老郑说,“城东那所大学的在校生,大一,住校。我调了学生档案,正常,家里也正常——母亲是护士,父亲早年去世,母亲再婚,继父前几年离了婚,不知去向。女孩本人没有任何记录。”
“她今天去哪了?”
“下午五点半,回学校了。宿舍楼下的监控拍到她进门。之后再没出来。”
“她几点进的巷子?”
“五点十八分左右。”
“五点十八分进巷子,五点半就回学校了。”陆峥说,“从那条巷子到城东大学,骑车要四十分钟。她走过去?”
“走不过去。”老郑说。
“那她怎么回去的?”
老郑翻了一下手机:“我查了她在巷口之前的路——她出了学校,走的是那条街,到巷子口,拐进去。但巷子里没有监控。巷子另一头是死路。她要是从原路出来,街口的监控应该拍得到。可是街口的监控,在五点二十到六点之间,没有她出来的画面。”
陆峥看着白板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,她不是从原路出来的。”老郑说,“可她五点半出现在了学校里。”
“……她翻墙了?”
“巷子尽头那堵墙,墙头一米八,一个背书包的女学生翻不过去。铁门锁着,没有撬痕。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除非——”老郑说,“她根本没进那条巷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扇铁门,是通的。”老郑说,“铁门里面,是条夹道,通着后面一栋楼的单元门。楼里住着人,从单元门进去,穿过楼道,能绕到隔壁一条街。”
陆峥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她进了铁门,穿过夹道,从隔壁街出去了——那周大川呢?”
老郑没有接话。
“周大川跟着她进去,她穿过去走了,他呢?”陆峥说,“他总不能,也穿过铁门走了吧。他没道理穿过去。他是跟着她进去的,他进去,是要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办公室里,灯白晃晃的。老郑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老郑,”陆峥说,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跟一个女孩进了一条死巷子,然后两个人都不见了,一个出现在四十分钟外的学校里,一个凭空消失——这事,怎么看?”
“……怎么看?”
“怎么看都像,有人把周大川收走了。”陆峥说。
这个词一说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收走?”
“嗯。”陆峥盯着监控里周大川拐进巷子的背影,说,“他不是自己走的。他没有理由走。他刚出狱,没工作,没钱,连个去处都没有。他不会自己消失。他是被人带走的。”
“谁会带他走?”
陆峥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白板前,看了很久。他心里有一个念头,一闪,又按下去。他不敢让那个念头多停一秒钟。
他想起沈叙说过的话。沈叙说,这世上有一种人,法律拿他没办法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句话甩出去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铁门后面那栋楼,一户一户过。隔壁那条街的监控,调出来,往前找。”
——
夜里十一点,城西,一间旧仓库。
仓库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,铁皮顶,地是水泥的,角落里堆着几卷防雨布,和一摞生锈的铁管。
周大川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。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,嘴上是胶带,手反绑在椅背后,绑得很紧,动一下都难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他只能凭感觉:地面很硬,很凉;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;远处,偶尔有火车经过,声音闷闷的,说明这里离铁路不远。
从他被塞进车里,到被拖进来,绑上,中间他一直是蒙着眼的。他没有看到任何一张脸。没有人说话。全程没有人说一句话。
比不说话更可怕的,是脚步声。
他听见有人进来了。脚步声不重,但很稳,一步一步,从门口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很近。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——很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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